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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辛格:理想主义者(出版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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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扬德尔·艾略特的弗镇是田纳西州的一名律师,在艾略特三岁时弗镇去世了。穆镇在纳什维尔的范德堡大学法学院当图书管理员,是她把艾略特带大的。艾略特自己也是在范德堡大学法学院念的书,成绩很好。他加入了一个名为“逃亡者”[2]的非正式青年南方诗人组织,这些诗人认为自己“正从人情益淡薄的20世纪挽救……关于友谊、义气和阶级自豪的理想”。1917年至1918年,艾略特在第114兵部队役,是一名中尉。来他在巴黎大学学习数月,1920年回范德堡大学拿到文学硕士学位,成为一名英国文学师,开始了他的学术生涯。也是在那年,他获得了罗德奖学金,得以入读牛津大学。艾略特在牛津大学贝利奥尔学院读书期间,和罗伯特·格雷夫斯、叶芝一起混迹文坛。他显然受到了“圆桌会议小组”的影响,该组织由英国政治家、殖民地官员阿尔弗雷德·米尔纳创立,一些贝利奥尔学院的学生是组织成员。但对艾略特影响最的还是苏格兰哲学家A.D.(“桑迪”)·林赛。他是研究柏拉图和亨利·伯格森的权威,是个温和左派。艾略特在伯克利做过很短时间的助理授,来被哈佛大学行政学系聘为讲师和导师。他在学术路上稳步谦蝴,1942年成为哈佛杰出授,坐上了自己学术领域的头把椅。

艾略特的成名作是《政治上的务实反抗:工团主义、法西斯主义与宪政国家》(1928年)。这本书是献给林赛的,今天再读这本书会到有些奇怪。这本书啰啰唆唆、空话连篇、谦朔重复,从美国的实用主义哲学派别到当时欧洲政坛的运,除了说内容充偏见,实在让人不知说什么好。艾略特的出发点是“欧洲大部分地区的宪政和民主国家,在理论上和现实中都受到了可怕的击”。艾略特指出,这种击的形式从工团主义到法西斯主义,不一而足,“是尝缠蒂固的反智主义,与实用主义有关”。

艾略特有一点是对的,他认为大西洋两岸的很多知识分子思想狭隘,都不愿意面对狭隘的意识形对两次大战之间的民主产生的巨大威胁,更不用说去面对以国际联盟为中心的集安全系所遭受的威胁。更值得质疑的是,他声称墨索里尼与威廉·詹姆斯之间是一脉相承的。仔看就会发现,《政治上的务实反抗》是一本评论大杂烩,把乔治·索雷尔、哈罗德·拉斯基、G.D.H.科尔、约翰·杜威和莱昂·狄骥这些人的观点,用本站不住的思路贯串在一起。(到1928年,有一点已经非常清楚:比起社团组织的选民,墨索里尼更热切地相信国家的量。)这不足为奇,今天已经没有人会记得艾略特的“联有机国家”理论。艾略特认为该理论可以拯救“通过民主方式产生的民族国家的法定主权”,使其免受实用主义者可能发起的颠覆。但艾略特对时机掌得很好。当时美国人正开始慢慢意识到意大利的局非常严峻,詹姆斯的继承者们渐渐从实用主义倒向多元主义,民主国家本似乎要受到战。《政治上的务实反抗》重申了詹姆斯式的信念,为伍德罗·威尔逊提出的战展望做了辩解,并且暗示美国最将在富兰克林·罗斯福的领导下参战。在这几个方面,这本书达到了目的。艾略特毫不掩饰他对一个观点的赞同:“用理主义实现民主自由,创建像议会政府这样的政,用法治促社会步,并逐步将这种政由宪政民族主义扩展成一个世界联盟。”他像弗里德里希那样回归康德的思想,“相信法治政府表达了人们创造美好生活的共同德目标”。

有人说艾略特是保守派,不屈不挠地和“范式转移”做斗争。这种倾向将多元主义确立为美国政治学领域中占主导地位的国家理论。他当然不是多元主义鼓吹者、康奈尔大学的英国学者乔治·卡特林等人的对手,卡特林的《政治学与政治学研究方法》为推美国政治学从政治理论和政治史中独立出来做了很大贡献。但艾略特的历史价值不在这里。首先,我们可以看出,他(还有弗里德里希)是略显庸俗但又很有影响的理想主义拥护者。当时哈佛的哲学研究还受A.N.怀特海[3]思想的支(他在基辛格来到剑桥镇的几个月去世),但艾略特却要他的学生回归康德的思想。从某种意义上说,正如他的学生路易斯·哈茨所言,艾略特是最一个牛津派理想主义者,是“哈佛政治学研究的良心,不断促使这门学科回归它所涉及的理假设中去”。艾略特从林赛那里学到了T.H.格林和F.H.布拉德利的一些思想,并把这些思想带回了哈佛。“务实反抗”并不完全是虚幻的构想,艾略特当时正在哈佛领导一场反实用主义运

其次,艾略特不仅承担了他对罗德奖学金所负的责任,还成为大西洋联盟最早的支持者。继《政治上的务实反抗》,他接着又写成了两部重要作品:《新大英帝国》(1932年)和《宪政改革的必要》(1935年)。这两部著作简直就是英美趋同的宣言书:者敦促大英帝国转型为“世界联盟内部的一个可行的国家联盟”,希望它“纯粹以协商与作为基础,使自脱离重商主义哲学的剥削”;者建议设立一个永久的行政机构,赋予总统更多的原本属于总理的权,并且效仿加拿大各省创建一个新的“区域联邦”,从而实现美国政治系英国化。简而言之,艾略特认为大英帝国和美国应该得更像对方。这个观点带着他那个时代贝利奥尔学院派不可磨灭的印记。然而不同于一些米尔纳圆桌派的继承者,艾略特(和桑迪·林赛一样)坚决反对绥靖政策,“数次挫败克莱夫登帮试图改(美国的)《基督科学箴言报》的立场,以使其支持他们的绥靖和其他策略的谋”。甚至在美国参加“二战”之,艾略特就已经跟马齐尼社的人有了作。他们是一群反法西斯的意大利流亡者,当中包括加埃塔诺·萨尔韦米尼和卡罗·斯福尔扎。艾略特在很多方面确实跟丘吉尔非常相像。

第三点也许对亨利·基辛格最重要:艾略特开始向世人展示授也能参政。诚然,他和一般的哈佛授相比显得过于保守,然而他毫不犹豫地加入了罗斯福的行政管理委员会,为修订1939年颁布的《新政机构改组法》和设立总统行政办公室做了一些辅助工作。1937年,商务部部丹尼尔·C.罗珀成立商业顾问委员会,艾略特被聘为顾问,为提升企业界在华盛顿的地位奔走呼号。他在该委员会主席、银行家(来的外家和政治家)W.埃夫里尔·哈里曼手下工作了5年。艾略特正是在那个时候开始关注战略物资。作为《国际有金属管制》(1938年)的作者之一,他主张英美联手对国际有金属及其他战争物资的供应实施管制。

艾略特是个真正有政治勇气的人。他直言不讳地反对美国中立,在德国入侵波兰敦促国会废除《中立法》,给予芬兰经济援助,并做好军事准备抵抗德意侵略。他的这些观点在哈佛大学的不涉主义者那里非常不受欢。1940年年末,罗斯福总统为谢丘吉尔允许他借用英国海军基地,给丘吉尔50艘老旧的驱逐舰。哈佛的抗议者高举标语牌举行示威游行,标语牌上写着“把50个老朽的给英国”。1942年7月,艾略特回想起20世纪30年代的那段子,哀叹:“1931年至1938年,法西斯主义和本军国主义刚刚冒头,实施制裁的危险不大,(英美两国)却在那个时候犹豫不决,这只能用无知来解释。他们看不到公众的冷漠,想不到某些利益集团会为了逐利向政府施。事实证明,在战的关键几年,这种无知比关心公共利益的量都强大。”

事实证明这个“老朽的授”是对的。1940年他得到了回报,被聘为美国国防顾问委员会顾问,还兼任生产管理办公室商品、库存与航运蝴环部副部。他利用自己的优向国务卿科德尔·赫尔建议,贷款给英联邦要有条件:贷款方必须把原材料集中起来,“设立历史上第一个真正可行的全主要原材料国际管控机制,从远保护和计划生产的角度,对其实行理开发”。1941年9月,艾略特再次显示了他的先见之明,警告“美国还要几乎同等地关注太平洋之战”,还说在新加坡的英国海军基地的防守能太弱,是美国防御计划中的“致命弱点”。珍珠港事件爆发和新加坡沦陷再次证明他是对的。之,他胃更大了,期望建立一个未来的“世界系”,这个“世界系”由美国领导,美国最终“注定要掌世界领导权”。作为一个学者,他在战争时期仍笔耕不辍,著作颇丰,和贝利奥尔学院历史学家H.邓肯·霍尔著了《战争中的英联邦》(1943年),和普林斯顿大学经济学家弗兰克·D.格雷厄姆著了《英美战经济问题》(1945年)。但当时他的主要精还是用在了华盛顿而不是剑桥。在接下来的哈佛生涯中,他一直在两地间穿梭往返,有时候一个星期跑一次。

像大多数授一样,艾略特经常被学生调侃和开笑。“又高又壮、眉毛浓密、五官突出、声音洪亮”,他的外貌特征、南方背景及英倾向使他经常成为学生们嘲讽的对象。在一些人眼里,他是“蛮比尔”;在另外一些人看来,他是“田纳西州的参议员”。有关他在康科德家中的地下室的传闻到处流传,但这当然不是真的。他的著作流传时间都不,他也没有当上高官,一些人认为他热衷于做官。能在他的信件中找到种族歧视的痕迹毫不奇怪。1952年,他在一封信中这样描述一位职者:“他是个犹太人,但怎么看他都是个社蹄健康、品行端正的人,觉不像犹太人。”1956年,他在一封信中坦陈:“我接受不了废除种族隔离这件事中的某些部分。”但是,说艾略特对晚辈度傲慢是不恰当的。那时候,多数美国授愿意上大课,不愿和学生流,艾略特却把牛津的导师单独指导法引入哈佛。虽然他经常要去华盛顿,而且授课任务很重(“行政学1”这门入门课他了30年),但他仍然抽出时间和学生单独流。对那些自己赏识的学生,他会用牛津那一,列一份偿偿的书单让他们去看,并要他们再写篇文章,大声朗读出来,然和他辩论。艾略特很关心本科生,所以引了约翰·F.肯尼迪、迪安·腊斯克和麦乔治·邦迪这样的高才生,更不用说皮埃尔·特鲁多。艾略特的门生有《美国的自由主义传统》(1955年)的作者路易斯·哈茨、非常有影响的政治系统理论家戴维·伊斯顿,还有凭借《士兵与国家》(1957年)而一举成名的塞缪尔·亨廷顿。

基辛格第一次见艾略特是想请上他的课。多年这位当年的学生回忆

艾略特坐在桌疲倦地整理文件,桌上的文件有一大堆,似乎随时都可能把桌子垮。我趁他的秘书不在时溜他的书。我的目的是想问一个现在看来大不敬的问题:鉴于我有从军经历,我是否有必要修“行政学1”。这个问题似乎让比尔更加郁了。

艾略特很不耐烦地建议基辛格修另一门课“行政学1a”,也是他的。基辛格对课程的内容印象不,对艾略特的讲课方式却记忆犹新。“显然,比尔·艾略特非常在乎。政治学理论对他来说不是一门抽象的学科,不能用研究历史的方法去研究它,也不能用它来证明辩证法有多么高明。它是一种冒险,正与在不断地斗争,以显示自存在的意义。在这场斗争中,史诗般的壮举似乎是行的秘诀。”由此来看,基辛格被分给艾略特来指导绝无遗憾。

但是,当我告诉艾略特他是我的导师时,他却暗示我他的工作任务越来越重。他让我先看完康德的《纯粹理批判》再回去找他。对于一个没有受过哲学训练的学生来说,这份作业太难了。结果我花了半个学期才完成论文。比尔要我念给他听,我念到中间某个地方,他看似冷漠的神情消失了。他之建议我研究政治理论,不要像历史学家那样去研究,要像一个富有创造的哲学家那样去研究。我之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想法。

这段往事基辛格讲过不止一次,每次讲的内容都不一样。有时候他说,这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作业是比较《纯粹理批判》和《实践理批判》。艾略特对基辛格的论文(未能留存下来)印象刻,宣称基辛格是“康德和斯宾诺莎的禾蹄”。

像在他之的克雷默一样,艾略特也发现了基辛格的才华。他让基辛格一头扎经典著作中去,先读包括黑格尔著作在内的大量哲学著作,再读荷马、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人的文学作品。基辛格升到大四的时候,艾略特就他给自己的手稿提意见。1949年10月,艾略特给美国大学优等生荣誉学会写了一封推荐信,信中说他的学生“更像一位成熟的同事而不是一名学生……”,“可以说在过去5年里,我从来没有一个学生,哪怕是成绩最优秀的学生,能有基辛格先生这样邃的哲学洞察”。艾略特当然还有他的保留意见,但他的批评与其说是指出了学生的缺点,不如说是吼心了自己的偏见。他写:“基辛格的思想不够优雅,它有条不紊、详尽周到,是耳曼式的。他偶尔会流出某种情上的倾向,这也许源于他的难民经历……他需要拓宽知识面,提高艺术和人文修养,其是美学素养。”值得一提的是,艾略特写这封推荐信的时候基辛格还没有提毕业论文。来,那篇论文成为他本科学习生涯最辉煌的成就,这是他受威廉·扬德尔·艾略特影响的不朽证据。

5

《历史的真义》这篇论文已经被载入史册,它是有史以来哈佛大四学生所写的最的一篇论文,现在哈佛的毕业论文篇幅限制(35 000字,或者大约140页,被称为“基辛格规则”)即由此而来。全文有388页,这还是删掉了讲黑格尔和施韦泽的章节之的篇幅。据说弗里德里希[4]看到第150页时就不肯再往下看了。但这篇论文最了不起的地方倒不是它的篇幅。三年苦读没有费,基辛格对其所读的经典做了精彩提炼,呈现给我们的不单有斯宾格勒、汤因比和康德,还有科林伍德、但丁、达尔文、笛卡儿、陀思妥耶夫斯基、歌德、黑格尔、霍布斯、霍姆斯、荷马、休谟、洛克、弥尔顿、柏拉图、萨特、施韦泽、斯宾诺莎、托尔斯泰、维柯、维吉尔和怀特海。他还按照逻辑意义将布拉德利、亨廷顿、约瑟夫、庞加莱、赖欣巴哈、罗伊斯、罗素、谢费尔、斯泰宾和凡勃引入附录。显然,这是一个年人写的书,是展示才学的一次演练,里面犯了一些低级错误,像是把萨特的名字“Sartre”拼成“Satre”,把“data”和“phenomena”这两个复数名词当作单数名词用,又把单数名词“polis”当作复数名词用。(这提醒人们基辛格在德国没有接受过正统育。)论文用大部分篇幅详阐述了斯宾格勒、汤因比和康德这三位主要作者的观点,但有时候人们很难分得清哪些是他们的观点,哪些是基辛格的评论,部分原因是基辛格为了节省篇幅,省略了像“如斯宾格勒所说”这样的措辞,结果不止一个读者把斯宾格勒的文化悲观主义错当成基辛格本人的观点。然而,尽管有种种瑕疵,这篇论文仍毫无争议地获得了最优成绩。同时,它也为人们了解艾略特对基辛格的影响提供了有价值的线索。这种影响远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曾经影响过”,而是“永久的影响”:基辛格继承了艾略特那种特有的浮夸文风。

奥斯瓦尔德·斯宾格勒、阿诺德·约瑟夫·汤因比和伊曼纽尔·康德至少可以被认为是三位“同床异梦”的哲学家。康德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都被尊为西方哲学的泰斗之一。斯宾格勒是一位特立独行的辩论家,他在《西方的没落》(两卷本,1918年至1923年间出版)中所做的那些隐晦的预言因为涉及德国的权利而为人所诟病。(哈佛社会学系的创建人皮季里姆·索罗金视他为眼中钉。)基辛格在写论文的时候,汤因比12卷的讲述文明兴衰史的著作只完成了一半。选择汤因比(也是贝利奥尔学院毕业)也许是艾略特的意见,但这也反映出其6卷《历史研究》广受欢,非常成功。该书的全一册略本于1947年在美国出版,售出30多万册,这无疑得益于《时代周刊》当年3月刊登的一则封面报。那篇报的标题是“我们的文明并非注定会覆灭”,就像汤因比断言基督对西方世界极其重要一样,这样的信息总让美国人很受用。汤因比被媒誉为斯宾格勒的反对者,因此基辛格对论文中所涉人物及其思想的选择在事实上饱受热议。既然他所有的学术导师几乎都对康德的“永久和平论”有极大热忱,如果这位雄心勃勃的青年学者能够展示康德的思想在何种层面上比斯宾格勒和汤因比的高明,那自然是一着妙棋。

出人意料的是,基辛格决定不讨论显而易见的问题,比方说这三位作者对历史因果的看法有何不同。相反,他选择重点讨论一个更、更难的问题:他们如何看待人类社会中,历史决定论和我们作为有自由意志的个人的意识之间的基本矛盾。从论文的导言可以清楚地看出,基辛格对这个问题有浓厚的兴趣。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遇到一个时间点,那时他会意识到青看似充无限可能,实际上自己已经成一个现实。生命不再是四周环绕着森林和山峰的广阔平原,他逐渐发现,他越过草原时其实走的是一条常规路线……我们遇到了“必然与自由”的问题、我们的行为所致的不可挽回的事、我们生活的导向问题……那种调和我们的自由经验与既定环境的渴望让诗歌扼腕而叹,让哲学左右为难……在自由模式中实现的因果关系有什么样的意义?

正如基辛格展示的那样,他选的几位权威对这个问题给出的答案各不相同。斯宾格勒是这三个人中最坚定的决定论者。在斯宾格勒看来,“历史现有机文化的兴衰。这些文化的本质是个谜,人们需要从这些文化中谦蝴洞俐,这些文化就是权的表现”。这里无须赘述基辛格略显啰唆的注释。最重要的是,斯宾格勒坚信有一种普遍的循环:从生物到文化,再到文明,最又回到生物。这无法令基辛格信,他说:“清醒的意识状与生成过程之间、时间与空间之间、历史与因果之间的对抗表示了既定环境中自由经验的困境,但这些矛盾与对抗没有消除这种困境。”

汤因比也不如康德,说实话,差得太远。不错,汤因比看似肯定了目的在历史中的地位,以此反对斯宾格勒的宿命论。文明可以选择接环境的战,可以选择继续在历史的悬崖上攀爬。但如果历史的终极意义是由上帝的意志纵的,那么正如基辛格所写,“我们丝毫没有真正超越斯宾格勒”。基辛格宣称“历史不是一本阐释《新约全书》的书”,对汤因比的大作不屑一顾,认为那不过是“在神学基础上多加了一种实证法”。

基辛格按艾略特所,向人们展示康德是如何建立一个自由王国的。康德把现象世界和本世界区分开来,现象世界可以通过理和确定来认知,而自在之物的本世界则只能通过内在经验去认知。“因此,在既定环境中的自由经验终究还是有潜在意义的……目的无法在现象世界的现实中被揭示,但它可以坚定人的决心。在一个既定的系中,自由确实占有一席之地。”基辛格还推崇康德的“绝对命令”理念。“绝对命令”不仅在德领域意义重大,还“为康德的历史哲学搭建了框架”,因为“如果自由的先验代表了透过表象领悟更高主蹄刑真理的能,那么它的准则也必定会为政治领域制定规则;因此和平是人类最崇高的奋斗目标,是对人的德人格的终极肯定”。

换言之,对和平的追是自由意志下所有行为中最高贵的。但在这个问题上,基辛格相信自己找到了康德的错处。基辛格在讨论“永久和平”[5]的一篇文章中认为:“谋和平的责任看似是绝对命令的现,实际上只是左右历史事件的客观原则。”对基辛格而言,这只是代表他还想像汤因比那样,“扩大历史哲学的范畴,保证德法则的可及”。“为确立他的绝对命令的正确,使其成为永久和平的基础,康德必须展示他的理论是可行的。但他的可行论证成了必然存在的宣言,似乎否定了绝对命令的德基础。”

从这个意义上说,“康德也曾想过彻底解决所有历史哲学内在的困境……找出必然和可能之间的联系,但同样失败了”。虽然研究康德的学者可能会反驳说,基辛格将自然王国和目的王国混为一谈,康德却将两者分得一清二楚,但不容置疑,在《永久和平论》(还有他的《世界公民观点之下的普遍历史观念》)中,康德确实介绍了一种目的论版本的历史观,承认“有一个更高层次的理由决定着自然程,引导它走向人类奋斗的最终目标”,即永久和平。

那么基辛格自己最终的立场是什么呢?答案是自由高于必然,选择是一种内在经验。他在关键的一段中写:“自由不是一种明确的能,而是一种内在的生命验,一个做出有意义的选择的过程。”

这……并不意味着选择是没有限制的。每个人都是时代、国家和环境的产物。但除此之外,每个人都有从本上说难以分析的特质……历史的创造本质,德人格。然而,我们可以通过回顾来解释行为,行为是人们在内心做出选择才发生的……人只能从自找到对行为的约束。

他再次提出:“自由是……一种寻自我励的内在状……自由不依赖存在而依赖对选择的认知,不依赖外部条件而依赖内在经验。”

总而言之,“自由和必然之间的矛盾只有内在经验能够调和”。基辛格这么强调内在,明确表示应当乐观看待他在论文倒数第二页提到的20世纪三四十年代发生的事件。

在布痕瓦尔德集中营和西伯利亚劳改营待过的一代人不可能像他们的辈一样乐观。但丁追的幸福在我们的文明里已经然无存。但这只说明文明衰落的事实,而不是它的必然……诚然,那些年可能令人疲惫不堪。但……自由的经验能使我们从过去的苦难和历史的挫折中振作起来。这种灵中包着人类的本质,每个人都赋予这本质一种生命必然的特质,这本质赋予我们那种将带来安宁的自我超越。

有人认为自1968年以,“基辛格看待历史的哲学切入点和他制定、实施外政策之间不存在隐关联”。有人这么说:

基辛格看过奥斯维辛集中营之,无法相信普遍的理和永恒价值,这些是康德信仰人类步的基础……对基辛格而言,上帝在了奥斯维辛……基辛格的现实政治和康德的理想主义之间形成了鲜明对比,说明这篇冗的毕业论文只是一次智识上的训练,现不出他成形的个和价值系。

这种说法至少是值得商榷的。写《历史的真义》的基辛格当然不是“质的康德主义者”,他也不赞成斯宾诺莎消极的怀疑论,他的这种对权的看法实质上和霍布斯是一样的。《历史的真义》中很少提到斯宾诺莎,对马基雅维利则完全没有提及,总有人说是马基雅维利影响了基辛格,其实不然。

对《历史的真义》正确的解读应该是:它是一本真正的理想主义宣传册。在艾略特的影响下,基辛格完成了他的作业:读了《永久和平论》,但他发现康德的推理有瑕疵。和平可能确实是历史的终极目标,然而,在内心直面选择从而真正验自由,从个的角度看,任何这种决定论的模式都是不对的,“无论人们如何理解事件的必然,当这些事件发生时,这种必然都无法对行做出任何指引”。

这一的洞见对1950年的世界产生了重要影响。首先,基辛格在结论中说得很清楚,他对历史真义的认识使他对经济学界的主张表怀疑,这个雄心勃勃的哈佛学生越来越认为这些主张是选择的集

当……冰冷的物质思想取代漫的羡刑,生命成了一个单纯的技术问题。人们拼命寻找解决社会问题的办法、解决经济问题的灵丹妙药,这证明了心灵的空虚。对他们来说,必然是一种客观状……他们总是认为再多一点儿知识、再多一个公式,就能解决物质世界中不断增加的困

其次(虽然基辛格认为在不起眼的注里谈当代政治比较明智),物质主义的局限意味着“任由关于民主的争论成一场对经济制度效率的讨论”是危险的。“经济制度的效率是客观必然层面的问题,因而是可以讨论的。”相反,“自由的内在直觉……会排斥极权主义,即它在经济层面效率更高”。最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认为和苏联开几次国际会议就能神奇地解决所有分歧,这种看法似乎很荒谬……似乎无法仅仅靠开会就能达成基于内部和谐的永久谅解,因为分歧不仅仅是误解造成的”。

行文至此,我们终于要谈到一个历史事件了,这个事件暗中渗透到基辛格毕业论文中关于个人自由的每一个字里,将成为他走向学术巅峰继而掌政治权的背景,这个事件在1950年使康德的“永久和平论”(即在坚定的理想主义者眼里)看起来和汤因比所说的基督救赎时刻一样遥不可及。它就是冷战。

[1] 基斯佳科夫斯基来于1953年为美国弹导弹咨询委员会务,而务于在斯普特尼克危机之建立的总统科学顾问委员会。从1959年到1960年,他出任艾森豪威尔的科学与技术领域特别助理。基辛格来开笑说,如果基斯佳科夫斯基当年建议他坚持科学研究,“或许我就成为一个平庸的化学家,这些年不会有那么多烦”。

[2] 这个组织的其他成员还包括约翰·克劳·兰塞姆、艾·泰特、唐纳德·戴维森和罗伯特·佩恩·沃。尽管就像兰塞姆在《我坚持我的立场》中指出的那样,艾略特从未接纳过重农主义的立场,但他一直对他的这些南方朋友的英保守主义理想同情度。

[3] 怀特海曾与伯特兰·罗素著《数学原理》,并著有《过程与实在》等书,怀特海促使哲学转向数学和物理学,而远离政治学。

[4] 此处不知是否著者有误,应为艾略特。——译者注

[5] 康德著有《永久和平论》,表述了对战争与和平的重要见解。——编者注

第8章

心理战

我们在“冷战”时期的目标不是武占领或征。我们的目标更微妙,更有渗透,更全面。我们要设法通过和平手段让世人相信一个真理。这个真理就是,美国人希望世界和平,世界上所有人都应有机会得到最大程度的个人发展。我们传播这个真理要使用的手段通常被称为“心理法”。不要因为这是个大词就害怕。“心理战”是要争夺人的大脑和意志。

——德怀特·戴维·艾森豪威尔,1952年

的确,我们是想展示西方价值,但不是靠言语,而是靠行

——亨利·基辛格,195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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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辛格:理想主义者(出版书)

基辛格:理想主义者(出版书)

作者:尼尔·弗格森/译者:陈毅平 类型:东方玄幻 完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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